当托尼·邓吉赢得胜利时，他希望有一个人，能与他一起分享。

坐在更衣室里，小马主帅托尼·邓吉浑身上下还是湿淋淋的，在大雨中指挥完整场比赛后，他还没来得及去洗个热水澡，换一身衣服。赛后，他连续不断地接受了一个半小时采访，与球员和家人互相道贺，他的嗓子已经沙哑了。这时，记者问了他一个很私人的问题，问话时，我们忐忑不安，深知它已经接近邓吉教练可以承受的极限。这个问题是关于他的儿子詹姆斯·邓吉的，在14个月前，18岁的詹姆斯吞枪自尽，这是个谦逊、沉静的孩子，身材高大，有机会子承父业。你觉得，詹姆斯现在会想些什么？

邓吉的脸上依然挂着沉静的微笑，几乎没有丝毫迟疑，他回答说，“我觉得詹姆斯现在会想：老爸终于做到了，要是我现在能在这里就好了。”停顿了两秒钟，他又说了句，“我也希望，现在他能在这儿。”

51岁的邓吉成为第一个赢得“超级碗”的黑人主帅，但在赛后接受采访时，他给我们的印象是，他即将离开这座奔腾的赛场，家庭对他来说有着更加巨大的吸引力，他希望花更多时间陪伴妻子劳伦和5个孩子。邓吉说：“我不会在60岁时还当主帅，当年我在钢人时，主帅查克·诺尔曾告诉我们，‘橄榄球不是你一生的事业，它只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站。’对于执教橄榄球，我仍然满怀热诚，但你们也知道，总有一天，我会离开球场，追寻别的理想。毕竟对我家人来说，主教练这个工作并不是那么完美，在休息周（每队在赛季中都可获得养精蓄锐的一星期）后，我总共只放了三天假。”

在采访中，劳伦曾告诉记者，她认为邓吉在下赛季还会重返小马，完成他在这支球队的第六个赛季。对此，邓吉表示：“我们这支球队确实很团结，很多人已经在一起共事多年，我也乐意成为这个团队的一员，作为大家的粘合剂，将人们团结在一起。”

不管下赛季是走是留，可以确定一点，邓吉现在想要将更多时间放在两个社区服务团体上。这两个机构都设在坦帕，1996-2001年，他在坦帕湾海盗队执教，因此与那里建立了丝丝缕缕的联系。其中一个组织叫“全职爸爸”，这个组织意在为父亲们提供种种关于事业与子女教育的建议；另一个是“阿比·布朗服务中心”，主要目的是要帮助那些面临不幸的家庭。

之所以热心公益事业，这与邓吉本身的成长经历不无关系。他在密歇根的杰克逊市长大，那里是州立重罪监狱的所在地。他的家庭给了他相当好的成长环境，父亲是生物学教授，母亲在高中教英语，后来，他的一个姐姐成了产科医生，另一个成了护士，还有一个哥哥是牙医。但从小到大，他见惯了同学和朋友们在监狱出出进进，那时邓吉就意识到，一个小小的错误可能就会毁了一条年轻的生命。他说，“在我成长的那段时间里，看到很多十七八岁的人被关进监狱。于是你会想，人生真的不应该在那么小的年纪画上句号。你应该去帮助那些人，让他们看到希望。”

橄榄球教练给人的印象，通常都是霸气十足、不可一世，但邓吉完全不同。在“超级碗”结束后，几位小马球员不约而同地表示，他们完全想不起来邓吉上一次冲他们大吼是什么时候的事情。他也以此为荣：人们常常拿他与同样冲破种族壁垒的黑人网球名宿亚瑟·阿什相提并论。他自愧弗如，但至少他希望向人们证明，自己可以在闲庭信步中赢得比赛。大赛当前，他对球员们说了些什么？近端锋达拉斯·克拉克说，“他跟平常一样，镇定极了。他跟我们说，‘你没必要为了赢得这场比赛，做出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。做好你的工作，我们就一定能赢。’”

赛后在更衣室里，邓吉回忆起在他的执教初期，他是如何因为这种性格丢掉了好几份主帅工作。1994年，他成为杰克逊维尔美洲虎队的主帅候选人，但老板韦恩·韦弗最终选择了汤姆·考夫林，因为老板想要的是那种在需要时，可以一口咬下球员脑袋的主帅。1996-2001年，邓吉成为坦帕湾海盗主帅，六个赛季里带领球队四次闯入季后赛，但一些人却把他低调的作风看做是软弱的标志，结果2002年他未能与球队续约，取而代之的是作风强硬狂热的乔恩·格鲁登，而且这位教练在执教海盗的第一年，就帮助他们赢得“超级碗”。碰了几次壁的邓吉仍然拒绝改变；现在，他与格鲁登在“超级碗”的成绩上已经打成平手；而他的职业生涯胜率（64.8%）远胜于格鲁登（53.5%）。邓吉说，“在我答应担任小马主帅时，我就告诉过他们，我不是那种整天不回家、在办公室里工作到天亮的狂人，如果他们觉得这种作风很关键，那就另请高明好了。现在，我不仅为成为第一个夺得‘超级碗’的黑人主帅而自豪，同时我也非常高兴，因为我代表了一批教练，我们都相信橄榄球并不是生命中的全部。”

大步流星 在“超级碗”中，邓吉仍然坚持低调而又朴素的工作方式，这一招对小马相当奏效。图 SImon Bruty/SI

一些人认为邓吉在防守与比赛计划方面，还有所欠缺，但在第四十一届“超级碗”上，小马和熊队采取的都是他创造的“坦帕湾两分防守法”（熊队主帅史密斯曾是邓吉的助手），这种防守法的精髓是将球场分为七个区域，其中五个区域由两名角卫和三名线卫各司其职，赛场纵深的另外两个区域，则分别由两名安全卫盯防，在接球手跑动中，安全卫与角卫可以对其夹击。从上世纪90年代末期开始，越来越多的球队采用了这种强悍牢固的防守法，不过玩得最熟练的还是发明者邓吉本人，在本届“超级碗”上，他正是根据熊队四分卫格罗斯曼经验不足的特点，对两分防守法进行了细微的调整，破坏了对方的传接球配合，最终，师父邓吉战胜了徒弟史密斯。

赛后经过一轮采访后，在走向更衣室的路上，邓吉撞到了替补擒锋丹·克莱科。两人紧紧拥抱，克莱科轻声对主帅耳语，“能为您打赢这场仗，这对我真的意义重大。”说话间，有泪光在克莱科眼中闪烁。这是克莱科进入小马的第一个赛季，在詹姆斯·邓吉去世时，他还没有加盟这支球队，事后克莱科对记者说，“在知道托尼·邓吉和他的家人经历了怎样的悲剧后，我们都想要为他拼命，为他赢得这次胜利。”

此时，在更衣室里，五年前聘请了邓吉的球队总裁比尔·波利安还在沉思，他在思考着23年来小马的首个总冠军，对他们拥有怎样的意义。他最后对人们说，“这是托尼的总冠军。在当今美国，没有谁比托尼·邓吉更堪成为民众的楷模。”

而邓吉却不仅仅想到了他自己，在他职业生涯最伟大的时刻，他想起了费城老鹰主帅安迪·雷德，在前几天，后者的两个儿子刚刚被捕入狱。邓吉说，“等我们回印第安纳波利斯后，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给安迪打个电话。我明白他现在的感觉。这种不幸真的会把你撕得粉碎。我会跟他说，‘你要爱你的孩子们，却也不要溺爱。’”